原标题:被“教育局副局长”安排工作:花钱买一个荒谬骗局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8年,辽宁省锦州市,31岁的常岭以“教育局副局长”的身份,认识了48岁的煤炭贸易老板郗德广,随后成婚。之后两年,以“安排教育体制内工作”为名,郗德广的20多名亲友共向郗德广和常岭上交打点费用数百万元,其中一些人辞掉工作,等待一个并不存在的上班岗位。

  这是一个并不精致的骗局,几乎每个人都曾发现过漏洞;但这也是一个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幻想,每个人都找到了等下去的理由。即便案发,幻想也没有真的完全消失。

  记者|王海燕

  脱身

  所有人在事后都能想起来(如果他们愿意好好想的话),那个骗局里有诸多荒谬的破绽,但要不是半个局外人张义在7月2日那天报警,骗局也许还会维持下去。

  说来也巧,7月2号本来是最后期限,张义的妹妹张雪跟郗德广约定,过了这一天,必须还钱了。张雪原本在一家军工企业做会计,从2018年开始,想经由朋友郗德广,把工作办进锦州市的教育系统。

  在长达将近两年的等待中,张雪早就不再寄望教育局的职位,她只想要回自己为得到这个职位支付给郗德广夫妇的钱。张义不知道这一茬,他只是在那天早上,再次捕捉到母亲眼神里的躲闪。几乎是灵光乍现,张义突然问母亲:“那件事,你们是不是还在办?是不是又交钱了?”母亲嗫嚅着回答:“是,交了很多钱。”他脑袋“嗡”一声,意识到,事情严重了。

  张义是辽宁省锦州市太和区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他最早听到“那件事”是2018年底,听妹妹说,好朋友郗德广新娶了个妻子,叫常岭,是锦州市教育局分管幼教工作的副局长,手上有许多教育系统体制内的名额,可以为亲朋好友中30来岁的年轻人安排工作。

被“教育局副局长”安排工作:花钱买一个荒谬骗局插图|老牛

  职位一开始是给张义表弟办的。表弟中专学历,在北京送外卖,为了这个工作,小伙子从北京回到锦州,等了将近两个月,三次被通知上班,临到头又取消了,小伙子一生气,走了。这个名额随后被转给了张义的妹妹张雪,当年11月,张雪交出了第一笔一万多元报名费。2019年5月,张义也报上名了,是他母亲通过张雪要来的名额,职位是锦州当地最好的重点高中锦州中学的后勤主管,可以帮助张义的儿子争取一个高中入学名额。

  报名没多久,张义就接到郗德广的饭局邀请,桌上十来个人都是他帮忙办工作的人,有的是为自己办,有的是为儿女。那场饭局的来由是,大家的工作都办下来了,第二天该上班了,郗德广想请大家吃个饭。办事的请求人的,这事显然颠倒了,但在场的人看起来都跟郗德广交情深厚,甚至还有他的女儿和堂妹,算至亲,这又把张义弄糊涂了。

  郗德广神通广大的新婚妻子常岭并未出场,但通过郗德广的介绍,张义了解到,她1987年出生,家境优渥,毕业于浙江师范大学,年纪轻轻就通过亲舅舅的关系,当上了锦州市教育局副局长。饭桌上,郗德广甚至拿出手机,展示了一套正在装修别墅,说是自己的婚房,常岭家陪嫁的。他还表示,自己已经跟锦州市教育局现任局长成了兄弟,常一起吃饭,连教师资格证都帮大家办下来了。

  最后的这一条让张义很警觉,他知道第一,教师资格证很难作假,第二后勤工作根本不需要教师资格证。但妹妹张雪对郗德广的人品表现出笃定的信任,怀着试探的心态,张义配合着上交了自己的各种身份资料,还跟郗德广讨论,是否可以帮忙为自己成绩一般的孩子疏通,拿到锦州中学的入学资格,郗德广满口答应,还告诉张义,孩子无论什么成绩,只需要报锦州中学一个志愿就可以了,“准准的”。

  在随后的一两个月里,张义多次被通知入职,又总是在一切都准备好的当天被告知,临时出了状况,入职推迟。几次反复后,2019年7月份,张义对工作的事断了念头,那时他已打听到,锦州市教育局并没有常岭这个人。但就在他以为可以轻松中断时,母亲却告诉他,已经前后缴了11万元给郗德广,都是通过他妹妹张雪转账的。

  张义的判断是,遇到骗子了,他第一反应是,应该打电话告诉郗德广,工作不办了,把钱退回来。但妹妹张雪和母亲都还笃信,郗德广说的都是真的,当地教育局虽然查不到常岭的人事关系,但根据郗德广的说法,常岭是由辽宁省教育厅派驻到锦州市挂职锻炼,当地就是查不到。因为判断不一致,张义气得把妹妹拉黑了,甚至过年也没让她回家。

  豪爽的朋友

  和张义相比,张雪有相信郗德广的理由,因为两人已有多年交情。张雪说,她跟郗德广是2014年下半年认识的,当时郗德广在做农具贸易,张雪给他做兼职会计。因为资金吃紧,张雪还借给郗德广过不少资金。郗德广当时的农具生意很快结束,两人的交往却延续了下来。

  除了张雪,郗德广在锦州市内的朋友众多。户籍上,他是葫芦岛市连山区金家镇人,但地理位置上,那里离锦州市区仅十几公里,更像是锦州市的郊区。郗德广的父母在家务农,他们告诉我,郗德广十几岁开始,先是跟着父亲开榨油坊,后来开面粉厂、开饭店,一直都在做生意。在认识常岭之前,郗德广离过三次婚。第三次婚姻时,郗德广已在锦州本地买了两套房,离婚时都分给女方了。用郗德广父亲的话说,郗德广每次都是在生意刚刚发达时离婚,然后落魄离开,再次白手起家。

  另一个托郗德广帮忙办工作的人林竹,就是在第三次离婚后的落魄时期认识他的。林竹记得,当时郗德广开一辆沃尔沃轿车,每天到农村收鸡蛋,再送去超市,赚点差价,林竹认识的养鸡户多,常给郗德广介绍生意。林竹说,那时郗德广挣得不多,起早贪黑,仅够维持日常开支,但从2017年下半年开始,郗德广到锦州港做煤炭贸易,似乎又发家了,常给林竹发港上卸煤的照片,还在喝醉时打电话倾诉,自己总算又翻身了。

  根据林竹的估计,郗德广在锦州港挣了上百万元,因为2017年底,林竹的一个亲戚曾跟郗德广处过对象,有时帮他管账,见过郗德广生意上百万的账目来往。林竹这个亲戚跟郗德广谈了没多久,就和平分手了。但这并不影响林竹跟郗德广的关系,郗德广比林竹小,管她叫一声大姐,有时回家路过,常去林竹家坐坐,算要好的朋友。

  林竹对郗德广的评价颇高,最突出的一点是,讲义气,有男人样,比如大家一起出去吃饭,郗德广总是买单的那个,有时林竹抢着买单,郗德广总是大手一挥,“你挣那点钱自己留着吧!”别人说这话像看不起人,但郗德广说,就显得贴心,真心诚意。除了这一点,平时一帮朋友里,谁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郗德广也记得牢牢的。因此,郗德广平时虽然爱吹点牛,挣100万能说成挣200万,林竹也觉得无伤大雅。

  郗德广对自己的豪爽应该也引以为傲。他经常跟父母说,自己交友广阔,有外地朋友到锦州玩,花费都是他包揽,“一次就花个万儿八千”。对郗德广的大手大脚,郗德广的父亲其实颇有微词,他说除了十几年前帮老人盖房外,郗德广最挣钱的时候,也没往家里拿多少钱。两个老人现在主要靠十几亩地每年5000多元的地租,以及二儿子的补贴生活。

  林竹最早知道常岭是2018年5月。当时郗德广说,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在幼儿园上班,唯一的缺点就是胖,“胖得没法看”。但随后,根据郗德广的说法,常岭不断对他展开追求,常去锦州港找他,买东西去看他,两人当年7月就确定了关系。

  随后,林竹很快就见到了常岭,印象跟郗德广描述的一样,身高超过一米七,体重据林竹估计,“可能超过200斤”,穿得也很普通,几乎没化妆,还有点内向。林竹的女儿当时正是大专三年级即将毕业,在锦州当地一家西点房做服务员。谈恋爱后,郗德广有时带常岭跟林竹母子聚会。四个人里,1970年出生的郗德广跟林竹年纪相仿,常一起唠嗑,1987年出生的常岭则总跟林竹女儿,凑一块儿研究自拍。除此之外,林竹觉得,两人感情挺好,饭桌上郗德广总是照顾常岭,不像刚开始说的那样不情愿。

被“教育局副局长”安排工作:花钱买一个荒谬骗局图|视觉中国

  在四人见面的日子里,郗德广主动提到,常岭曾经开过幼儿园,现在是锦州市教育局分管幼教的副局长,可以帮林竹女儿安排工作。对郗德广的提议,林竹并不陌生,在认识常岭之前,郗德广就建议过林竹,花点钱,为女儿找个体制内的工作,林竹过去担心花太钱多,她甚至听说有人为子女花了70万元“买”了一份体制内的工作,那她可掏不起。

  但常岭的出现让林竹看到了希望,常岭一开始给林竹女儿安排的是某幼儿园的职位,免费的;但随后,郗德广劝林竹,还不如花点钱,办个更好的工作。林竹觉得有道理,她第一次交钱是2018年10月,2万元,被许诺了一个小学教师的职位。那时林竹的女儿已经大专毕业,在西点屋里升成了店长,工资由2000多元涨到了4000多元,但应常岭的要求,林竹女儿在2018年中秋节后辞职,准备成为学校后勤老师。

  林竹那时已经知道,郗德广除了给自己女儿办工作,还给许多人办了工作,包括郗德广自己的女儿、侄女、外甥等。这些人里,有的已经在体制内系统上班,想要换个地方,还有的是国企子弟、公务员家属。

  花钱办工作,这件事在当地人看来并不离奇。就在常岭和郗德广认识的2018年5月,时任锦州市教育局党委委员、副局长秦爱国“落马”,被调查的原因是,2011年至2012年期间,他曾指示史某出资140万元,为自己晋升找关系,随后又滥用职权为史某牟利,造成国家经济损失超过千万。秦爱国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3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50万元。

  甜蜜爱情

  在2018年至2019年里,找常岭或常岭主动上门办工作的人不少,无一例外都是郗德广的亲朋好友,他们相信郗德广,进而也相信常岭。张雪记得,她那时有种中奖的感觉,“朋友中突然就有了这么大一个官”。

  但以往认识常岭的人讲述的故事截然不同。常岭曾告诉郗德广和他的朋友们,自己开过一家幼儿园,但那家幼儿园的员工告诉我,常岭只是于2018年3月至7月份在园里当过副园长,通过网络应聘过来的,每月3000元,一开始表现很好,喜欢哄小朋友,做事勤快,擅长画画。但没过多久,常岭开始找园长预支工资,还找同事借钱,甚至接到了公检法部门的传唤,幼儿园立即开除了她。

  那段时间,总去幼儿园追堵常岭的,就包括锦州一家日料店的老板方涵。方涵告诉我,她跟常岭认识,是因为常岭曾在她店里点过几次外卖。2017年12月,常岭主动找上门,说自己是某幼儿园园长,要联合多家幼儿园,做一个规模1500人左右的圣诞元旦双节活动,连搞三天,邀请方涵提供活动餐食。

  方涵记得,活动之前,她跟常岭谈得很顺利,甚至还借给过常岭两次钱,一次3000元,一次2000元,原因都是常岭自称在北京陪教育局领导逛街,临时差点钱,第二天就还。虽然这两次,常岭都没有如约还钱,方涵也拒绝再借,但关于活动本身,常岭始终告知正常。带着疑虑,方涵备足了货品,却在活动的头一晚被告知,活动推迟了。这一推迟,活动就再也没有举办的消息,而方涵也没有收到货款。

  2018年初,方涵多次找常岭催债,但分别被常岭以舅舅亡故、父亲亡故、姥姥病危的借口搪塞过去了。后来方涵连续跟踪三天,才找到常岭家,结果邻居告诉方涵,常岭的姥姥姥爷曾是警察,父母则是下岗工人,除了常岭姥爷已故去,常岭的姥姥和父母都健在,还住在常岭姥姥分配的单位房里。

  2018年3月14日,方涵将常岭告上法庭,锦州市太和区人民法院判决,限常岭10日内还清方涵欠款23万元。这份判决书于2018年5月31日在法律裁判文书网公布,而当时常岭和郗德广刚刚认识两周左右。法院的判决后,常岭分3次共还了方涵20万元。还钱的过程中,方涵记得,常岭开的车从本田换成了雷克萨斯,还买了一部新手机。

  和常岭打官司后不久,方涵曾在朋友圈看到过一个共同好友给常岭点赞,那个好友是郗德广的一个远亲,方涵告诉了那个人自己和常岭的交往过程,对方非常诧异,说郗家所有人都知道,常岭是教育局领导,并且家境十分优渥。方涵听完,再没有说什么。看起来,熟人关系成了一个分享利益的场合,而不是提示风险的场合。

被“教育局副局长”安排工作:花钱买一个荒谬骗局图|视觉中国

  但已经有人产生了警觉。常岭跟郗德广2019年5月举办的婚礼上,林竹注意到,婚礼上全是两边的亲戚,并没有教育局的员工,她还查询到,身为“锦州市教育局分管幼教的副局长”,常岭却连社保记录都没有。那会儿,林竹已经交了5笔钱,总共21万元,其中10万元是她找一个好姐妹用保单贷款借来的。钱交了这么多,但入职却遥遥无期,几乎每周常岭都会通知林竹的女儿去上班,但到了约定日子的早上六七点,又总会有新的通知取消入职。另外几个跟林竹一起办工作的人,情况也相似。2019年5月过后,林竹再没交一分钱。

  但同样一场婚礼,其他人得出的结论并不一样。比如张雪此前没见过常岭,她从郗德广那里知道,常岭有个很有背景的舅舅,是南方某省电视台副台长,与辽宁省教育厅厅长是好友。张雪参加婚礼的目的之一就是一探究竟,常岭舅舅的婚礼致辞折服了她。她记得,作为婚礼主持,常岭舅舅没有谈到常岭,而是不停夸赞郗德广事业有成,“拿个手稿,讲得真有水平”。张雪后来才知道,常岭的舅舅其实是南方一个市级电台的经营部门经理,曾当过电台主持人。

  婚礼后,张雪终于跟常岭加上微信。加微信那天,郗德广夫妇请她在锦州港吃了高档餐厅,餐前等人时,两人还临时决议,带张雪去看了常岭家在锦州港的海边别墅,两人熟门熟路,带着张雪就进了杂草丛生的小院。小院里房子的门锁着,没进去。

  跟常岭加上微信后,张雪对她有了更亲近的感受。常岭叫她姐,还经常给张雪美团的消费券,几十几百,说自己有个大姨在美团工作,不用就浪费了。她还经常给张雪讲自己工作上的事情,比如在教育局的工作,只是走过场而已,每天上午去随便坐坐,中午吃顿饭,下午大家互相使个眼色,以检查学校的名义就走了。她还说自己跟教育局的领导和同事吃饭,总是带上郗德广。

  平时和张雪聊天时,常岭经常显得缺乏常识,比如不知道女性有排卵期,不知道坐公交可以用APP,不知道银行转账有短信提醒。张雪的理解是,常岭是从小就被保护起来的富家女,不需要懂这么多。

  和张雪一样蒙在鼓里的,还有郗德广的家人。郗德广的父母说,常岭2018年下半年住进郗德广的农村老家,郗德广的母亲一开始很吃惊,“我的妈,完了,又是大学生,又是教师,岁数还小,以前还没结过婚,我儿子还没文化,能配吗?”按照老人的说法,当时常岭安慰她,说妈妈帮她算过命,必须要找带三个孩子的,郗德广正合适,这才安抚了老人家。当时常岭还主动提出,彩礼、房子都不要,因为城市不时兴。

  在郗德广家住下后,常岭每天跟郗德广开车出门,晚上才回家,在家手机不离手。郗德广的母亲还发现,常岭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甚至床都不会铺。但她承认,常岭很尊重自己,甚至会帮忙打洗脚水。并且,常岭还给婆婆买金银首饰,带公公婆婆出门吃海鲜,请他们去葫芦岛,指给他们看自家的门市。为了表达心意,郗德广母亲常常准备好菜地里种的菜、家里蒸的大馒头,让常岭给父母送点去。他们对家里人的工作延宕有自己的理解,只觉得“锦州市教育局的领导胃口也太大了”。

  那时,无论是对郗家人,还是郗德广的其他朋友,常岭都对婚姻生活表达出极大的满足。她告诉张雪,自己就像村里首富似的;她告诉婆婆,自己就喜欢在农村郗家待着,想吃啥就吃啥,而在自己家里,因为她姥姥和母亲有糖尿病,家里的饭总是太清淡,不合胃口,她爸还经常会控制她的饮食。

  整个2019年上半年,人们都能看到,常岭常在朋友圈里说郗德广多么爱她,给了她什么惊喜,又收到了什么礼物,显得甜蜜温馨。而郗德广跟常岭在一起后,打扮也变了,手包有了,皮鞋亮了,衣服挺括了,因为长相精神,两个人站在一起,也完全显不出17岁的年龄差距。一切看起来都是甜蜜爱情的样子。

  工程

  但很多人也注意到,从2019年下半年开始,常岭的朋友圈就渐渐萧条了。开始有人不断催逼郗德广和常岭退钱,张义也是在这时候退出了骗局,但妹妹张雪仍然留在郗德广夫妇能帮自己和家人谋得一个体制内工作的幻想中,甚至为了帮哥哥得到锦州中学后勤主管的职位,她们一直在瞒着张义继续交钱。

  但2019年下半年,郗德广和常岭“好像疯了一样”,要钱更密集了,理由是郗德广认了一个干爹,网名“紫气东来”,是省教育厅的重要领导,可以继续帮大家疏通工作。通过张雪的转账可以看出,从2018年底到2020年,她一共向郗德广和常岭转账44次,总计120万元,其中2019年下半年转账最密集,有时甚至一周一次。这些钱,有张雪的积蓄,有张雪父母的养老钱,也有外债。

  支持张雪源源不断举债投入的理由,一是已经交了这么多了,她不甘心停下;二是另一个办工作的朋友通过转手消息打听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出现在了教育局的某个名单中。张雪大胆推测,“既然他的名字在上面,说明我们也有希望”。

  有时候她也跟郗德广翻脸、说狠话,但郗德广总反过来哭诉,说自己为亲朋好友办工作,也垫进了无数金钱。当时张雪还不知道,郗德广的确诸事缠身。从2019年7月开始,郗德广和常岭就雇上司机,开着一辆奔驰,在锦州各地农村修路。按照郗德广的说法,这些修路工程是常岭母亲拿到的中央直补项目,其中两个在葫芦岛市建昌县,一个在锦州市义县头道河乡拉拉屯。

  郗德广的司机叫倪军,是一名退伍军人,以前在部队给领导开过车。倪军2019年7月19日上班,第一个月的工资是3000元,干了没多久,郗德广跟常岭主动为他涨到5000元。倪军记得,建昌的两个工地先进场,但一个多月后,其中一个工地就出现了工程款拖欠,奔驰被抵押到了工地上。倪军失业了,他一共拿到了一个月的工资,并在拿到工资后没多久,为郗德广筹借了10万元。郗德广当时承诺,三两天过后就还清,但倪军至今没见到这笔钱。

被“教育局副局长”安排工作:花钱买一个荒谬骗局图|视觉中国

  拉拉屯村的村主任单福江则告诉本刊,郗德广是2019年8月到村里开始洽谈的,当时拉拉屯村刚刚完成两公里的村内道路修建,属锦州市“一事一议”财政奖补村内道路建设项目。郗德广的出现恰到好处,因为拉拉屯还有一些道路,四五年前就打好了路基,但资金未能到位,一直没有完成硬化。

  郗德广选择了其中的8公里,村里立即花了3万多元对路基进行了整理。随后,9月7日,郗德广合作的施工队就进场了。单福江记得,郗德广的道路修得很认真,标准的3.5米宽,用料很严格,比国家标准还高。但道路只修了6.5米,11月7号就停工了,承接工程的李大虎说,这是因为没有材料了。材料告罄后,郗德广让李大虎带着施工人在原地待了一个月才解散,今年3月,他甚至依然告诉村主任,说道路还在继续修。

  但实际上,根据《新京报》的报道,拉拉屯的工程,郗德广一共只付了2万元设备入场费、5万元材料费,此后再也没有付一分钱。倪军记得,那时郗德广经常让常岭问她妈妈,什么时候工程款到位,常岭总是转头就打电话,一次能说十来分钟,挂完电话总是保证,“下次准准的了”。

  有一次,常岭甚至在车里边打电话边哭起来,大意是“现在都管我们要钱,逼着我们死”。事后回想,倪军才觉得蹊跷——常岭脸大,总是遮住了手机屏幕,看不出屏幕是否亮灯。并且常岭没有接过电话,永远都是打出去,拿起电话就开始说。

  破灭

  新的道路工程,成了郗德广和常岭继续获取信任的证据。一些人被带去看过工程,另一些人常常听到郗德广接到工程上的电话,这让他们多少感觉到些安全感——即便工作没落实,钱也没退回来,但郗德广夫妇是有工程的人,工程总是真的,有实体的。

  但做工程所需要的资金量,也让骗局的窟窿越来越大。王贝贝是郗德广老家邻居的儿媳,2019年刚结婚,公公是做工程的,今年春节本想找郗德广做点工程,结果被告知,要先交好处费。王贝贝同意了给一万元,她看到过郗德广老家院子里,起码有半年都停着豪车,并且了解到他以前做生意不错,所以判断郗德广应该不会骗人。

  一万元的好处费交上去后,王贝贝的公公不但没有拿到工程,还被催促再缴一万。王贝贝借口没有,常岭建议她去办贷款,但王贝贝说身份证在娘家,常岭又毫不犹豫叫她回家取身份证。那时王贝贝感觉,常岭对钱的需求已经非常急切了。

  到今年3月份,郗德广甚至开始找身边的人做网上贷款。今年3月4日,在郗德广的引荐下,张雪在当地一家商场的手机门店外,见到了一个捷信贷业务员。业务员在郗德广的手机上,通过张雪提供的身份证和手机验证码完成了贷款。第二天郗德广再次拉着她到商场里,做了一笔4万元的贷款。按照郗德广的说法,等工程款下来,这笔钱一定连本带利还给张雪。但张雪既没有等到利息,也没有等到本金。

  实际上,从2020年开年起,找郗德广和常岭两夫妻讨债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工程队的,有退出找工作的,还有常岭的朋友、债主,其中也包括张雪。到了四五月份,常岭跟郗德广住进了宾馆,张雪有时候会在宾馆守一整天,那时候的常岭总是旁若无人坐在床上看鬼片,一部接一部,毫无惧色。

  要债的过程中,张雪才知道,郗德广老家的房子抵押了,郗德广陪嫁给大女儿的宝马车,母亲的金银首饰都卖了,一个堂妹用保险和信用卡为郗德广套了接近30万元。因为常岭的承诺,郗德广的大女儿辞掉了工作,长期待业;二女儿则未参加高考,错失高校入学时机。让人眼花缭乱的众多豪车曾是两人最可见的财富象征,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车租借于多个车行,其中一个车行的租车记录从2019年5月16日持续到2020年5月,光租车费就达到50万元。

  今年6月,张雪第一次见到常岭的父母。她记得,在听说女儿的故事时,常岭的母亲一直在不停地拍胸、擦汗。根据常岭母亲的说法,常岭的确曾开过幼儿园,但后来关张了,赔了十几万元。对自己的女儿,常岭母亲评价是:“干啥啥不行,唯一的优点是对她姥姥好。”对郗德广这个女婿,常岭母亲则说“痛恨”。后期以生意周转不开的名义,郗德广和常岭还向常家的亲戚借了不少钱。

  但谁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张雪说,到2020年6月份时,也就是哥哥张义报警之前,她其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工作也辞了,没有路可走了,只能等”。张义带着张雪7月2号于锦州市凌河区紫荆派出所报警,此后常岭和郗德广两次承诺,将在7月9日和7月19日退回欠款。7月20日一早,常岭把多位讨债人叫到辽宁省锦州市财政局门口,称修路工程款即将到位,让他们等着拿钱,随后借故走开,径直去了锦州市公安局太和分局自首。7月21日,锦州市公安局太和分局对常岭涉嫌诈骗案立案侦查。

  常岭自首后,郗德广跟林竹承认,他跟常岭根本不是熟人介绍的,而是通过陌生人社交软件认识的,他从来没有跟锦州市教育局的任何领导有过微信以外的交流。没人知道,郗德广在自己的第四次婚姻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说,一开始是“图人家东西(财产)”,而后来,“我顾不了,我怕一旦是假的,我得崩溃”。2020年8月6日,郗德广被警方传唤后拘捕,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受害人当中,至今仍有人疑惑,报案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是不是真的有看不见的“上面人”?工作是不是即将到位,工程款即将下发?甚至有人断言:就是报警,把一切都搞砸了。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20年44期,点击文末封面图一键下单。除郗德广、常岭,文中名字均为化名)

责任编辑:刘德宾 SN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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